中植系暴雷后，投资者救济途径分析（一）信托投资人之司法救济 | 乾成研究

祝 博  

乾成律师事务所 合伙人

业务领域：公司法律顾问 | 股权并购 | 企业金融业务与应收账款管理 | 执行及破产相关业务

李 欢  

乾成律师事务所 实习律师

业务领域：并购重组 | 商事诉讼 | 法律顾问

一、信托法律关系及信托停兑后提起诉讼的必要性

根据2018年《关于规范金融机构资产管理业务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资管新规》”）的规定，资产管理业务是指银行、信托、证券、基金、期货、保险资产管理机构、金融资产投资公司等金融机构接受投资者委托，对受托的投资者财产进行投资和管理的金融服务，这要求金融机构为委托人利益履行诚实信用、勤勉尽责义务并收取相应的管理费用，委托人自担投资风险并获得收益。

信托的本质是一种基于信托的资产管理。信托是委托人基于对受托人的信任，将其财产权委托给受托人，由受托人按委托人的意愿以自己的名义，为受益人的利益或者特定目的，进行管理或者处分的行为。用老百姓的话讲信托就是“受人之托，代人理财”。目前除《资产新规》外，还有“一法三规”对信托服务进行严格的限制，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信托公司管理办法》、《信托公司集合资金信托计划管理办法》、《信托公司净资本管理办法》。2023年3月20日，《中国银保监会关于规范信托公司信托业务分类的通知》发布，进一步要求信托业务回归本源、厘清业务边界和服务内涵，规范发展、防范风险。

信托产品属于高投资、高风险、高回报的产品。理论上讲，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成为信托投资人，前述法规对信托合格投资人作出了规定，必须具备相应的财务实力和风险承受能力才能成为信托投资人。这同时也意味着，当出现信托底层资产亏损，信托无法兑付时，投资人就需要自行承担信托产品所带来的风险，这就是所谓的“卖者尽责，买者自负。”

然而信托投资人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大部分人还没有意识到信托是一种高风险的投资，信托并不能刚性兑。信托公司只要尽责履行义务，不存在过错，就不需要对投资人的损失担责。打个比方说就是公司信任某个职业经理人，聘请他处理公司日常经营事务，全权负责公司业务，但如果职业经理人正常履职，却导致公司业务出现亏损，这时是公司股东利益受损，而职业经理人并不需要赔偿股东的损失，还照常拿着工资。有些投资人声称，其买的信托是“主动管理”型，所以信托公司应该向其兑付，但事实上主动管理只代表信托公司主动决定钱投向哪里，投资亏损后，损失仍属于投资人；又有投资人声称，其买的产品是合法合规的，是有金融牌照的公司发行的信托，所以信托公司应该向其兑付，但这种理解也与信托的本质背道而驰，如果信托产品是合规的，信托的管理过程都是合规，信托公司就不存在过错，投资人就只能自担投资风险，等待信托公司处置和清算底层资产，才能拿回清算后剩余的本金。

再来看一下什么是信托计划的底层资产。底层资产是指“信托资金向下穿透后的最终投向”。信托计划自身不能产生投资回报，信托公司需要把募集到的资金投到可产生收益的底层资产中。有的在募集前就已经有明确的资金用途，如政信、地产类的项目；有的在募集后由信托公司主动管理，按照合同约定去寻找可产生回报的资产，如现金管理类等。每个信托产品都有一一对应的底层资产，如果合同上没有写明具体投向、信托公司拒不提供底层资产，将被认定符合非标资金池业务特征。

所以，信托产品停兑后，信托投资人通过及时向人民法院起诉/向仲裁机构申请仲裁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利益就非常必要，其价值在于：只有找出信托公司不合规、不合约、不尽责之处，违反了法律法规、违背了委托人的信任和托付，才能绕开信托公司对于底层资产的处置，直接要求信托公司承担责任。举例来讲信托公司的过错可能包括：信托资金不允许流向高风险房企，而信托公司明知故犯；信托资金不允许流向其他资管产品，而信托公司违规买入；监管协议明明对底层项目规定了风控措施，而信托公司没有落实执行等等。

二、信托公司可能存在的违约情况分析

通过检索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北京金融法院、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信托纠纷的案件可知，投资人主要可从信托公司违约层面寻求司法救济，信托公司的违约情况主要有以下几类：

其一，信托公司未履行信息披露义务。

信托公司在投资人投资、管理时应当及时、充分、全面地履行信息披露义务，《资管新规》第12条规定：“金融机构应当向投资者主动、真实、准确、完整、及时披露资产管理产品募集信息、资金投向、杠杆水平、收益分配、托管安排、投资账户信息和主要投资风险等内容。国家法律法规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

其二，信托公司管理信托财产的行为不符合合同约定或信托目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第二十五条规定了受托人的信义义务，即：“受托人应当遵守信托文件的规定，为受益人的最大利益处理信托事务。受托人管理信托财产，必须恪尽职守，履行诚实、信用、谨慎、有效管理的义务。”受托人在管理信托财产的过程中虽是以自己的名义自主将信托财产投向优质的企业或项目，但是受托人应当妥善管理信托财产，为实现委托人利益最大化进行资金投入。对受托人赋予各种诚实信用、审慎管理等义务均是为了保障委托人基于信任而投入的财产免受损失。如果受托人未能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其义务，则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对于委托人所受到的损失予以赔偿。

其三，信托公司在信托计划终止后未及时履行清算义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第五十八条规定：“信托终止的，受托人应当作出处理信托事务的清算报告。受益人或者信托财产的权利归属人对清算报告无异议的，受托人就清算报告所列事项解除责任。但受托人有不正当行为的除外。”清算义务是信托公司在信托终止时所必须履行的义务，以此来约束信托公司对信托资金进行合法、合理的投资与管理。

三、信托投资人救济手段分析

当信托公司出现无法兑付的情况时，因投资人已向信托公司投入大量的信托资金，此时投资人该如何寻求救济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则显得至关重要。对于大规模信托计划逾期，建议投资人穷尽手段、层层推进，从以下几个方面维护自身权利。

第一，洽谈协商，保存证据。积极参与相关的投资人见面会谈，了解资产处置的工作进展。此外，投资人在与信托公司洽谈，准备投入信托资金时，以及投入信托资金后，信托公司在管理、运用信托资金的过程中，即信托公司在“募、投、管、退”的整个过程中向投资人出具的文件、资料，以及投资人与专属顾问之间的沟通交流所获取的信息，投资人均应当保存，不仅是为今后进入诉讼或仲裁阶段提供证据，也是为投资人更全面的了解资金投入及管理情况，及时规避风险做好准备。

第二，向信托公司发函，要求行使投资人知情权。在信托公司已无法兑付的情况下，投资人应及时聘请律师，一方面由律师接受投资人的委托，代表投资人向信托发行人、管理人传达投资人诉求；另一方面由律师向信托公司出具行使知情权的函件，以此来获取信托公司在管理信托资金的过程中不主动向投资人公开的、更详细的资料及信息，如信托计划资金运用情况，包括资产项目明细（每个项目名称、交易对象、行业类别、投资金额等）、具体项目投资方式（股权投资、股权收益权投资、债权投资等）、交易结构、投资期限和终止日；也可向信托公司出具律师函，要求其披露目前的公司状况及后续对该状况的处理及解决方式。

第三，向主管部门进行投诉、举报。通过投诉、举报来启动主管部门对信托公司作出的监管措施，为后续的诉讼或仲裁提供证据。如对于中融信托，投资人可委托律师及时向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黑龙江监管局出具违法违规行为举报的函件，要求其对中融信托的相关违法违规行为依法作出行政处罚和监管强制措施。

具备起诉或仲裁条件的，根据投资人与信托公司在信托合同中约定的管辖机构，确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或者向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投资人提起诉讼或申请仲裁的案由可以从以下两个角度进行分析：

其一，合同纠纷。因投资人与信托公司之间关于投资的相关约定及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主要通过《信托合同》进行确定，故当信托公司违反《信托合同》的约定，给投资人造成损失的，投资人可以信托公司违反合同约定为由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或者向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从而要求信托公司赔偿投资人投入的本金损失及约定的利息损失，以及投资人为实现案件损失所支出的合理费用。对于信托公司是否违反合同义务，可以从信托公司是否履行适当性管理义务、信息披露义务、清算义务等方面进行考虑。

其二， 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九民纪要》第74条规定：“金融产品发行人、销售者未尽适当性义务，导致金融消费者在购买金融产品过程中遭受损失的，金融消费者既可以请求金融产品的发行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金融产品的销售者承担赔偿责任，还可以根据《民法总则》第167条的规定，请求金融产品的发行人、销售者共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发行人、销售者请求人民法院明确各自的责任份额的，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发行人、销售者对金融消费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同时，明确发行人、销售者在实际承担了赔偿责任后，有权向责任方追偿其应当承担的赔偿份额。金融服务提供者未尽适当性义务，导致金融消费者在接受金融服务后参与高风险等级投资活动遭受损失的，金融消费者可以请求金融服务提供者承担赔偿责任。”关于举证责任的分配，在《九民纪要》第75条规定：“在案件审理过程中，金融消费者应当对购买产品（或者接受服务）、遭受的损失等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卖方机构对其是否履行了适当性义务承担举证责任。卖方机构不能提供其已经建立了金融产品（或者服务）的风险评估及相应管理制度、对金融消费者的风险认知、风险偏好和风险承受能力进行了测试、向金融消费者告知产品（或者服务）的收益和主要风险因素等相关证据的，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第94条规定：“资产管理产品的委托人以受托人未履行勤勉尽责、公平对待客户等义务损害其合法权益为由，请求受托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应当由受托人举证证明其已经履行了义务。受托人不能举证证明，委托人请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即信托公司未尽适当性义务、未履行勤勉尽责、公平对待客户等义务，损害投资人合法权益，且信托公司不能证明其已履行相关义务的，投资人可以要求信托公司承担赔偿责任，赔偿投资人因此而遭受的损失。

如案件进入债务重组或破产重整程序，投资人委托律师后，应通过律师代理的方式积极申报债权、参加债权人会议、参与重组方案谈判和表决。投资人应关注方案中对投资人债权金额认定、分配优先顺序以及债权兑付方式（现金、股权、信托受益权或其他）等信息，同时应当重点关注重组方案的可实施性，防止重组方案中途流产。如果重组失败，进入破产清算的，应积极参与破产财产分配。

如案件进入刑事侦查程序，投资人委托律师后，由律师代为向公安机关报案，申报投资人受害金额，等待后续刑事附带民事赔偿的判决或者退赔。